尘埃里的花朵

          一个知情女子的爱情

                   ——读《莺莺传》有感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张爱玲写于赠胡兰成的小照后

公元800年，在一座寺庙，一个23岁的青年男子看到了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 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就此拉开了帷幕。

这就是《莺莺传》，一个发生在一千两百多年前大唐天朝上国的爱情传奇。然而它并不是一个爱情狂想，而近似一部写实的作品，岂止写实，简直就是自传——文章里有太多只有当事人才可能知道，旁人无法想像的东西。不仅是自传，它还是中唐与白居易齐名的诗人元稹的忏悔录。但是元稹忏悔得不诚心不彻底，一边忏悔还一边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所以这篇东西里掺了好些说教的砂子。好在他对于这场惊天动地的爱情经历终生怀抱着难以逾越的美好感受，记录得非常真实，令我们可以了解到这场爱情事件中沉默的那一方的真相，同时也了解到忏悔的那一方并不安稳的心。

崔莺莺就是这场爱情传奇中那个为爱而困的传奇女子。

她出身名门，家财殷厚。她貌若惊鸿，颜胜娇蕊。“常服睟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销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 元稹一见之下惊为天人。 她冰清玉洁，不胜烟火。她操琴弄墨，焚香烹茗。她是这样一个高贵的女子，可是她遇到了爱情，那颗高贵的心就此沉沦，万劫不复。

高贵的女子向来更珍惜自己的心，不会轻易交付。于是突然就发生了一场战争。这场战争发生得非常蹊跷。一座寺庙被围困了。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这样一场和平年代的战争促成了元稹的爱情奇遇。爱情在公元800年的时候很容易变成传奇，因为爱情发生的机会太少，非传奇性时刻不能发生，无法接触，无法相遇。也许元稹清楚地知道，对于莺莺小姐这样高贵的心灵来说，普普通通的眉目传情无法赢得她的注意，要闯入她的内心，必须通过战争。

爱情还是来临了，这场战乱的发生似乎就是为了安排这一对璧人见面。面对那个“性温茂，美风容”的翩翩才子时，莺莺怦然心动了。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她有点不知所措，守卫心灵的本能让她选择了逃避。当母亲命她出来拜见救命恩人时，她推辞有疾，不愿相见。她的心告诉她此次前去等待她的将是未可知的命运，她只剩最后一个办法抵抗那个不可避免的哀怨结局：永不相见。 然而在母亲的一句“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掳矣，能复远嫌乎”之下，她避无可避，“凝睇怨绝”的走了出来，她为她无可逃避的命运而哀怨，为她的心事无人可解而哀怨。

然而爱情却是止不住的，尽管莺莺是那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当她听到元稹和红娘的那一番对话时：“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间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你那么喜欢小姐，为什么不向她母亲求婚呢？她尚待字闺中呀！”元稹回答：“我从来没有对女人动过心，遇到小姐我简直控制不了自己，几天不见，我小时候得的弱症都复发了。如果经过媒妁礼聘的繁琐过程，至少得要两三个月，那时候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她心里是明白的，那个人是不值得她托付终生的。于是她写下了那首诗，引元稹前来，义正言辞的教训了他一番。“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诗不论莺莺怎么强调“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都无法掩盖字里行间的情意和期盼。她是那样的矛盾与迷茫，当看到元稹的两首诗，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样做法是危险的，她还是情不自禁回了，也许只是想见他一面，也许在红娘去通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但最后她还是决定去看一眼那个自己衷情的男子，她穿戴齐整。于是她终于见到了他，在月色下，俊朗的男子期盼地看着自己，眼神顾盼之间，让人心旌摇荡；那淡淡的笑容，刚毅的嘴角，也许随着那夜的月色一起留在莺莺地记忆深处。她发觉自己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一种爱上别人为了那男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冲动，于是她板下脸来，义正词严地拒绝了那个男子。“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毋及于乱！”这些话其实大半是在对自己的心说的，莺莺在警告自己不要逾越了礼，否则将万劫不复。男子一脸地失望，仿佛满地月光都成了严霜。她还是转身离去了，她将自己的心封冻在道德的堤坝中。

时间总会慢慢消磨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道德上的戒备，而想念就会慢慢占据漫无边际的思维空间。于是爱慢慢解冻，相思慢慢溢出，慢慢浸润那一层道德的防线。所谓道德，那是对不爱的人讲的，当对一个人发生了感情，道德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装饰品。所谓原则，是看在一种汹涌澎湃的个人感情下面，一个人把道德的堤坝建在哪一种纬度上。道德的原则对一个发生了爱的女孩来说，就像公正的原则对一个偏私的上司，都只是口头上的装饰。在一个月明之夜，莺莺抱着衾枕，决然的投奔了爱情。那颗高贵的心在爱情面前最终沉沦，落得那样低，低到尘埃里，开出妖娆的花儿来，蛊惑而炫目；长出青翠的藤来，缚住周身，再也动弹不得。那是一夜的风光旖旎，光辉灿烂。唐贞元十六年二月十八日的晚，“斜月晶莹，幽辉半床”，那一夜的经历对于元稹来说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很久以后依然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日期，那夜的月色。莺莺和元稹一夜缠绵，“终夕无一言”,只是在天明将别的时候，呜咽哭泣。她是这样一个执著于爱情的女子，明知道她正在做是一件可能万劫不复的错事，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依然是爱了。她甚至不期翼任何爱情的誓言，因为她清醒的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空。于是她哭泣了，泪珠莹莹而下，祭奠着她那颗失落的心。

莺莺和元稹开始了一段半公开的同居生活。每当夜晚来临，她在红娘的陪伴下抱枕而来，她抱着枕头的样子好像抱着一座神圣的圣像，没有任何负罪感。莺莺是不同凡俗的一个女子，当她选择爱以后，她就毫不迟疑地来到他身边。对她来说，情爱是一块庄严的圣地，不需要任何猥琐的道理作借口，亦不需要任何羞惭的表情作掩饰，并且没有任何患得患失的考虑。她是一个有智慧的女子。她的话很少，但不会因此觉得跟她缺少交流；她的目光温润，但是还是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威严……她的臣服只是出于自愿，面对这样的女人，无法用任何外在形式收买她，只能付出真心，必须用平等的方式跟她对话，否则，就走开。对一个游戏爱情的软弱男人来说，一个女人过于神圣的爱是一个沉重的威压，在她面前摆脱不了敬畏感，并产生了摆脱的欲望。对于一个才气横溢的男子来说，一个更加才气横溢的女子也让他产生距离感，甚而是自卑感。这样一个女子对元稹来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于是他以求取功名为借口逃走了，选择了一种更轻松的人生。

我们并不能责怪元稹什么，元稹是真实权力结构社会中的男人。对真实权力结构社会中的男人来说，感情与事业都是他们人生乐趣、游戏的一部分，比较起来，他们更愿意把毕生的精力投入到事业这个游戏中去，感情，点缀而已。也许，元稹初遇莺莺时也可能考虑过考取功名回来迎娶娇妻，但是当他投身到功名的游戏中去后，慢慢就忘记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对于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我们都曾有着最美好的愿望，可是时间会带走一切，剩下的是那些无需动用感情即可获得的简单重复的游戏的快乐。

我们也不能责怪莺莺什么，选择爱情并没有错，错只错在她误认良人。当她明白她所期翼的爱情不复存在时，她所选择的只会是抽身而去。那种如挥刀断袖般的绝然自显另一种对爱情的忠贞。一个知情的女子，她的心是通的，不是痴的，苦难或不幸在她这里总是像流沙一样漏去，剩下的是无边的自省和内心的自由。元稹第一次离开了蒲州，前往长安之时，莺莺“宛无难词”，不置可否，然那“愁怨之容”却泄漏了心底的秘密。但终于还是决定了，还是舍弃了。于是“将行之再夕”，莺莺再也“不可复见”。哀大莫过于心死，当不再希望时也就不会有失望。一个男人用沉默解决了一切问题，赢得了自由，而一个女人用沉默放弃了一切争取的表示，同时，也否定了他的自由。当元稹怀着那一点点的负疚再次回来之时，那份情感已经不复从前了。他在她身边呆了月余，然而她不会期求他的留下。她偶尔会在深夜里独自操琴，琴艺精妙绝伦，琴声愁惨凄绝，但是当他请她为他独奏一曲时，她立即让红娘把琴收起来，挂在墙上，拒绝再弹。他们之间只有一毫厘的距离，然而隔着那一毫厘，他再也无法靠近。

元稹终于离开了蒲郡。临行前，莺莺在元稹对面恭敬地坐下，轻声慢语道：“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您放心地去吧，我并不怪您。当初若不是我自己心有些乱，也不会导致这样一种出轨的生活状况。现在，能够结束这样混乱的生活，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您也应该把您混乱的心思收一收罢，那就是对我的恩惠了。您这么不开心，我就给您弹奏一曲《霓裳羽衣序》吧。说的那样平静，那样了无牵挂。

然而应该还是有恨吧，莺莺命红娘取下古琴，调理琴弦，轻拂慢挑，为元稹弹奏《霓裳羽衣序》之曲。却突然心思大恸，不数声即哀音怨乱，无法再弹下去。左右皆唏嘘不已。莺莺止住琴声，忍不住泪流满面，夺门而出，跑回母亲郑氏的房间，痛哭失声。这哭声也许是在恨自己识人不淑，错将匪类作良人。也许是在告别，是在追悼她付出全部生命光华的爱情。

这就是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的爱情，爱了就如飞蛾扑火，抛下一切， 独自一个人背负起所有的一切，绝世而立。即使是失望，即使是痛苦，也永不后悔，同样的决绝。只留下这样的文字，让后人品出她的才情，认出她的心事:

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无斁，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以要盟为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情，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嘉。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